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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兰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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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一种说法,离开故乡的要比滞留在故乡的更加热爱故乡。之所以想到这里,理由如下所述:2012910号上午,淫雨菲菲,天色暗淡。路过兰州市城关黄河大桥的时候,发现桥面上突兀停着几辆车,服饰庄重、有专人负责为其打伞的几名男子扒在大桥护栏上望向河里,指指点点像是不太高兴批评人的样子。其中有几个电视上见过,很是面熟的,表情格外凝重。有过路群众介绍道,黄河岸边矗立的那两条巨大龙灯,其中一条的龙头昨晚不慎掉进了河里,被湍急河水冲走。正在此时,有短信嘀嘀,一看是本地去外地发展朋友发来,急切询问网上有关兰州市黄河巨龙龙头掉落河里一事可靠与否。很快,微信、微博,外地兰州人询问此事的消息纷至沓来。很明显,他们对这件事的关注度远远超过正在龙头掉落现场看热闹的我和围观群众。其中不乏焦虑、忧伤等情绪,手机频频闪动,直接影响到我看完热闹吃牛肉面的速度。

这两条龙不一般,很有来头。其始建于2009年春节前,官方通稿称其为“龙佑金城脉泽陇原——兰州市城关区黄河双龙彩灯”,高约25,龙身直径约35,单条巨龙弯曲总长约720,双龙总长1440,加近30宽的五彩龙门,整个作品长达1468,无论长度和体量上,都可算是目前国内彩灯之最。因其“制作工艺精细华丽,既有浓郁的现代美学特色,又充满了传统的民俗风情,”遂于20124月获得“中国最长彩灯”称号,并得到大世界基尼斯之最(中国之最)权威认证。有领导对媒体表示:“黄河双龙彩灯获得上海基尼斯“中国之最”权威认证,既是中华龙文化的一个盛举,也是金城兰州的一份光荣。掐指一算,获得权威认证至龙头被冲走仅5月有余,即便有恰逢黄河汛期流量大增,巨龙之钢铁支架不堪冲刷难以支撑巨大龙身之托词,龙头掉了,而且被河水冲到遍寻不见总是客观事实,遗憾总是有。此时再看另一条龙,身子也被河水冲刷到破损,大半截龙爪泡在混浊的河水里,感觉连漂浮在那里的西瓜皮都抓不住。却看那龙头,兀自硬挣挣做昂首向天嘶鸣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平添了几分凄凉。受此影响,细雨中匆匆走过的行人脸上,竟也有几分莫名的不快。很快,有关部门出动大型机械,以极高效率彻底拆除了“黄河双龙彩灯”,再看拔走密集钢管支架处,黄河水至此打几个弯,复奔流向前。龙头漂走了,秋天也便来了,试到兰州的城乡底层,探听民意去,大龙头没有了,龙灯再辉煌又有何用?这事儿堪舆界怎么看?好运气又在哪里?或许这就是修建黄河双龙彩灯这件事全部的意义吧。

除此之外,外地那些热爱故乡的游子还为其他两件事情揪心过。2011929日,兰州市皋兰县什川镇黄河岸边锣鼓喧天,彩旗招展,由酒钢集团斥资1768万元建造的“酒钢号”游船建成典礼如期举行,随着领导一声令下,鞭炮齐鸣,在《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歌声中,船尾直接沉入黄河。从网上视频看,现场比较混乱,主抓这个事儿的领导挥舞着手臂来回奔跑,操作的工人师傅们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此其一。第二件事呢,也是通过外地游子远方通话才知晓,为此专门跑去现场看,黄河中山桥北的白塔山公园山体果然被各种彩灯照亮。这个事儿的全称是白塔山山体夜景亮化工程:“2600余套世界先进的节能型灯具依山势布局,将白塔山高低起伏的山势、古色古香的建筑、葱葱郁郁的树木融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丹青画卷……开创了国内夜景山体亮化风格的先河”。但从现场能感觉到,个别人没有阅读文字介绍材料,吃不透开创先河精神,领会不了彩灯全开模式这样的意境,就撇齿咧觜胡说什么荒诞啊、阴森森啊、电锯狂人上了山啊之类的,这样很不好。

兰州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自得其乐状、颤颤微微地欢乐着。摄影师王轶庶补充道:“还能感受到独自蹲墙角被太阳晒美了但又不好意思叫出声的心灵深处的乐呵。”这种欢乐是世俗化的、尴尬的,其由来应该是兰州作为一座城市,在中国几千年历史大舞台上的路人甲角色,以及自己长久以来移民城市特色、文化背景芜杂等原因打上了一层底色,后世的增削多少有些吃力。本地进士吴可读在帮助时任陕甘总督左宗棠修建甘肃贡院之后做一联,首句云:“二百年草昧破天荒”,迄今读之,不止振聋发聩,简直入木三分。这出于底色的老问题,无论官方如何使尽手段,文宣、媒体等绞尽脑汁搞名堂,甚至专家学者站台呐喊擂鼓助威,高喊口号,硬要拉出一些份量不是一般重的继承啊创新啊这样的使命扛上肩,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19371938年间,摄影师哈里森 福尔曼游历途径兰州,拍摄了大量照片,除了那些无法复制的美好景致,当时市民脸上的倦怠、木讷和狡黠的笑容,在今天的兰州夜间啤酒烤肉摊上仍随处可见。手头刚好有一份材料,酒泉地方国营夹边沟劳教农场历年来收容劳教人员情况统计表显示,19571960年,甘肃省省属机关726人,兰州市342人在此地劳教,两项合计占总数236945.08%而现实呢,如果不是黄河这条主动脉及兰新、陇海铁路发挥了连接作用,兰州在地缘政治学领域的地理枢纽作用将大打折扣。作家韩松落也说:“兰州,在中国的中心,却像在世界的尽头。”因此,“兰州工业污染严重,烟尘一怅望,素衣化为缁,是一个美学上荒凉得可以足不出户的城市。白天看不到蔚蓝的天,晚上看不到清亮的星,窗外是高楼,没有地平线,没有一株雨打风吹可以听着入睡的树(高尔泰),”也便顺理成章。的确,兰州位于中国版图的几何中心,南北皆山,黄河由东向西穿城而过,峡谷与盆地相间,属中温带大陆性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温和,市区海拔平均高度1520米,年均气温11.2℃,年均降水量327mm,全年日照时数平均2446小时,无霜期180天以上。其工业布局和能源结构不够合理,外部生态环境条件差,冬春季节沙尘天气活动频繁又加之兰州地形地貌及其所产生的不利于污染物扩散的气象条件,因而使得兰州市大气污染的特点及其成因均具有特殊性,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的光化学污染已经成为学术界著名案例。由兰州市往西,过了永登县,翻越了乌稍岭,就进入河西走廊。往南,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北接白银市和宁夏回族自治区,东临定西地区和陕西省。 

70后以上年纪的应该会有这方面记忆。上世纪80年代,作为甘肃省会的兰州市与周边的西安、银川、西宁和乌鲁木齐相比,占了自身工业优势和计划经济体制之便,无论城市规模,还是居民收入,均保持在中上水准。远离中枢,又非边疆,接着延续了差不多10年相对安逸、平静的生活。我有个同学,父亲是50年代支援大西北的上海人,知识分子,母亲是本地雁滩人民公社考出来的小学教师。他爸特讲卫生,温文而雅,爱读书,常年订阅《大众电影》、《世界文学》、《少年文艺》和《连环画报》等杂志,钻研儿童教育,听古典音乐,学唱英文歌曲。他妈除了爱烫头,爱串门,娘家亲戚多,脾气还不好,嗓门不是一般大,不是收拾他爸,就是收拾我同学。因为酒量很弱,而且不会大吼着猜拳,就被他妈家做这些事都很强的亲戚们看不上,早早离席而去。印象中,他爸总提着一只印有“上海”字样的人造革黑色皮包阴沉着脸上班下班,唯独在小书房灯下读书赏乐时才舒展了眉头。企业内退,他爸头一个办了手续,独自回到故乡上海。有一年我去北京出差,在中山公园和几个晨炼的老头聊天。当他们得知我来自甘肃兰州,首先问的便是,你们那边生活还好吗?老百姓能吃饱肚子吧。问的时候特别严肃。这样的关怀看似热切,其实挺尴尬。就在今年,外地一个画家朋友来兰州,逛了两天之后他忽然很惊奇地讲,你们这儿真牛叉啊。按他的理解,街道绿植摆出来的造型,居然有大麻叶和欧元符号,谁敢说这座城市玩当代装置艺术没有走在全国前列?

如同一个不被忙碌的家长关爱的孩子,总会以哭喊扔东西等方式试图引起重视一样,这种被忽视的寂寞尴尬滋味,在甘肃近期发生的定西6.6级地震之后,更为不一般。浏览一下那个特定时间段甘肃、兰州博友发言即可明白。其实,希望被重视,发言能轮到,又何尝是网友。张仲良当年大张旗鼓干起了“引洮工程”,不仅重量级诗人为之吟诵诗篇,高级别官员更是亲临现场题词、表扬和竖大拇指。同样,上世纪90年代的兰州,忽如一夜春风至,摇滚的浪潮起来了。有好事者甚至大胆推测,兰州究竟会不会勇擎大旗,成为中国的西雅图?其实他们哪里知道那些小青年的苦,满腔的热血和外在的痘痘,剑走扁刃,也只能靠这个看似尚无市场准如标准的活计来表达和宣泄一番。“立春一过,实际上城市里还没什么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它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立春》开篇王彩玲老师的这番倾诉,对于兰州爱好文艺的男女青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独立电影导演马占东曾在兰州生活过好多年,他说:“兰州的现实,使我想起片子中角色爱用的一个词 :苦欢 。似乎整个西北的城市性格都是模糊的,好像很少有城市的特质,也可能是除了资源,兰州缺乏在国家格局中的重视。城市性格都是人赋予的。兰州人关键词:朴实,格局小,秉性里以兰州人自豪,靠谱,逆来顺受,没学坏,太多的男人只在酒里能面对自己,易被骗(或者说有担当),江湖豪气,读者》。” 这果然是一座“耻感文化之城,人们关注面子胜过里子,尊严高过算计。眼光中多为凌厉而非伶俐,所以各种故事此起彼伏上演,各路人等每天粉墨登场,煞是好看。(作家张海龙)”本地土著兼资深记者蔡睬谈到兰州也是张口就来:“牛肉面的早晨烤羊肉的夜。”显然他的方式更具象更生活,不可能像官方文宣口擅长提炼。他们总结兰州出三大名片:一本书(读者)、一条河(黄河)、一碗面(牛肉面)。同时还提到兰州白天曼哈顿,夜晚维多利亚,该结论在解读方面也产生了一些歧义,此是后话。写作百城记的作家王小山在兰州转啊转,他也纳闷:“《读者》这种幼齿小资杂志产生在生猛的兰州确实有点奇怪。”但他同时又指出:“但别忘了,兰州还有一本天下最能忽悠的杂志:《飞碟探索》。”书与黄河,看看便可,唯独这面,非吃不可。本来名气就大,经过《舌尖上的中国》再那么一概括一人文化,搞的人家每次去某清阁吃面,见到后堂工作中的第四代传人马先生,总会想到去年有关部门举办的中国 兰州牛肉拉面节开幕式上,一个红脸业余歌手拿着麦克在身旁使劲讴歌着牛肉面伟大的精神,马先生挥汗拉出各种面型的动人场景。其实我也多次向外地朋友讲,要想知道牛肉面的滋味,就必须下点苦工夫。首先拿出DIY精神,混入大清早吃面一般群众里头,马路边随便进一家面馆开了票端碗细的边听边吃,注意别吃光,必须留肚子。然后再接着走开去,注意辨别各家面馆味道、客户量及吃罢群众之表情等,真正的高潮往往在第二碗。此一碗下肚,牛肉面的真谛及由此衍生对兰州这座城市的各种观感,随那肉汤一一炸响在舌中两侧。这话其实也可以反过来说,兰州引以为傲的这些拉面也好,羊肉也罢,从真正美食家的学术层面考量,一个是食材深加工、精细加工不够,第二是过多摄入肉类,特别是牛羊肉之后,易怒、好斗,与社会治安有关联,还容易“三高”、发胖。
  兰州的四季之中,除了春天很紧张地在漫长的冬季过后露了一小脸之后就进入夏季之外,夏、秋、冬倒是很分明。春天虽然短暂,但近郊烂漫的桃花、梨花伴随着河西走廊时不时就袭来的扬沙或沙尘暴也使得兰州的春天格外脱俗,很有一点戾气、江湖气,正所谓“兰州的孤独杀了黄河的水(诗人西棣)。兰州的夏天很有诗意,白天热得要死,傍晚就开始变凉,凉风轻轻地吹拂着街边啤酒摊上和黄河岸边那些幸福的人们。在这座“几乎每个人都表现出胸襟有限的豪爽加不自信的时髦,城市文化消费刚刚起步,文化品味不高,但年轻人的需求变化很快,有点自命不凡的城市”(尹德荣)里,“大批青壮年都会按照自动重起的repeat模式,‘坐一下’”(金真好)。凉风习习,柳梢暗摆,大量的啤酒与烤肉摊点开始营业,正适合“酗酒、吹牛和洋洋自得(颜峻)”。欢乐的啤酒烤肉阵地不远,往往还有另一个热闹所在,那就是在个别骨干队员带领下舞蹈起来的中老年妇女,音乐节奏机械,但动作往往夸张。在这个美好季节里,结合了一些带有国际化特色的体育赛事,兰州的有关部门以此为兴奋点,很搞了一些对外宣传之广告语、展板和电视广告,在首都密集发布。这事儿撩拨的北京一位广告业从业朋友坐不住了,电话里大呼小叫,一个劲儿夸赞“西北游、出发在兰州”这创意相当牛叉,并暗示已经有N多妹妹表达了西北游之意向。谈话的最后,他也不无忧郁地表示,尽管这些外宣广告成效显著,但要完全消除前一段官员与手表有关事件的负面影响,恐怕不容乐观。

每年这时节,兰州街头会出现一些着装得体、过马路乘车讲秩序、说普通话语速声调比较入耳及保持良好个人卫生习惯的年轻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来自全国各地高校,放了暑假回兰。而另外一些年龄相仿的青年,双眼还有些浮肿,谢师宴、升学宴已经吃罢,很快也要离开故乡,成为生活在别处热爱故乡的游子。热爱另当别论,但要说真正理解这座城市,摸准其脉搏,有些外来人员做得就比较好。某个外省张姓客商开拓进取,将与其有某种腌臜关系的数名市级班子成员送入监牢,自己非但毫发无伤,生意反而风生水起。还有一名某集团严姓前BOSS来兰挖山,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指名要在荒山深处搞出一块儿拉斯维加斯、威尼斯,拭目以待。

夏末秋初,登高远望,兰州市区上空蒸腾着厚厚一层或尘或霾的东西,忽忽悠悠,粘稠到仿佛要结成了块儿坠落下去。城区四周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有的高,有的矮,有的1997年就被挖开了搞“蓝天工程”,后来在卖菜;有的近期才开挖,翻开的生土在太阳光照射下了无生机。所有的这些山上,都写着焦灼两个字。山上的小草顶着朵朵鲜花,不管不顾,叽叽喳喳,估计唱的也是民谣。秋风缓缓到,凛凛岁云暮,谁都知道小草们明年又复生,花儿照样开。其实嬲也好,不嬲也好,活着就好,兰州的明天更美丽。

 

 

 

 

 

                                20138

 

 



由  发表于 23:43:00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 辑 




[小说]究竟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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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虚空

 

邴哲

 

树叶上明明趴着个小虫,去摸时,却不见了。沙尘暴是我们出发之后开始的。和以往一样,沙尘暴发生之前,空气沉闷,炎热。走在路上时间不长,棉袄里全是汗,像是有无数虱子在后背脖颈上爬来爬去。紧急集合的时候,排长只是说了命令的一小部分,他大概也不会了解民兵排之所以出动的全部理由。关于这一点,随着近几年附近修建保密工程,戈壁深处时而响起的连环爆炸,大家都明白,不该问的绝不能乱问。所以,身兼第三生产队队长的民兵排长关心更多的是壮劳力知青如我者都被抽出来执行保密任务,积肥和渠道清淤的活计一旦延误,肯定会影响明年春耕。他一着急就要找背风处蹲一家伙,还要拉着我给他上烟陪他一起蹲。

春乏秋困。不光排长多次要蹲,影响队伍行进速度,其他民兵也打着哈欠三三两两低头发呆。往年这时候沙尘暴应该还没来。这才走了没多久,有的民兵嫌热甚至把子弹带都解开,随随便便掖在腰带上。仔细看去,沙子缓慢移动,都能感觉到地气上升,板结的洼地缝隙里依旧热气蓬勃。沙枣树随风飘摇,摇着摇着,沙地上就凭白多出几点红色。排长像个大部队的司令一样昨昨乎乎安排这安排那。哨位还是老位置,靠近一片小绿洲,长城烽燧下有几个牧羊人掏的地窝子,还有一口井。基本荒废的老路从戈壁滩灰黄里逶迤而来,歪歪扭扭而去。排长分配好每一位民兵上哨时间,管我要了根烟,撕了半张报纸,又要去蹲一家伙。一股风旋转着带来他忙活的的声音。

身为排里文书兼宣传委员的我就有这个好处,不用干活,陪着脸色始终不好的排长谈生产谈政治,同时也谈到个别女知青不安心农业生产,就知道往公社跑,找书记谈思想。谈话间隙,排长不放心,挨着看了看其他民兵住的地窝子,痛骂了那几个只知道吃面片没架好枪,致使枪管枪身全是沙土的同志,吓得站哨民兵极其规矩地持枪站立着,风吹得鼻涕下来都不敢擦。就这样,天黑了,风更大了。

我是被半夜叫醒的。醒来的刹那,努力定神,生怕春梦里的胡言乱语被排长听了去,身体自然也有尴尬。排长把他那只半自动步枪辟辟啪啪验了验。他就着油灯点根烟,在灯影里摇摆着一言不发。还是梦里好,水滑细腻,哪像这破洞,几把梭梭草根本遮不住风,更挡不了沙,鼻孔里简直能掏出一斤沙子。排长首先启发我,问有没有觉得他们家二闺女有异常情况。这一点其实在知青,包括本队青年社员中间早就传开了。某部支左战士和他们家二闺女钻苞谷地早不是一次两次;有的年轻社员胆子大,甚至模仿新四军伤病员匍匐前进到跟前观察,两人都没发现。明显乐在其中嘛,社员群众事后议论。但这个时候问我这个敏感的问题,当然回答不掌握。排长忧怨地转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担心我泄露他们家机密,咬着牙一个劲儿地往后捋头发。动作不大,被油灯反射到洞壁,还是怪吓人的。让你的思维和行动必须跟着我的节拍走,团结一致抓革命促生产,这是经过我军大熔炉煅烧培养过的排长最拿手的。因此,在他打发炊食员捅火启灶专门为我加热面片的过程中,又把那支崭新的半自动步枪分解开来,从里到外细致地擦拭了一遍。如果不是大半夜食用热面片猛地为大脑充血,平时老被批评思想消极的我怎么也不会答应排长去他们家蹲守。与此同时,排长也默许,公社的春节文艺汇演中,我将首次扮演刁德一。这不是主要的,为了扛他那支新枪,我俩彼此心照不宣,都明白蹲守的时候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顶着风沙离开营地的时候,哨兵见我居然背着那支全排唯一的新枪,不光忘了问口令,鼻涕都要垂到胸部了。我微笑着,挺胸迈进黑暗。

民兵排的哨位距离村子顶多10华里。要在平时,我闭着眼睛一通小跑,不到1个小时就能抵达。今夜风大,沙子眯眼,走在高处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不舒服,所以我选择绕着沙包走。一想到就要近距离观察二闺女与战士半夜相会的场景,心里就发热,不由得哼哼着《打靶归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奔。有那么几次,跌倒在沙地里的我,背对着风,抵住枪身低头喘气,观察四周。除了眼前不停飞过的沙子,帽子被风吹动造成的耳鸣,只有黑暗,带着铁锈红的黑暗。时间仿佛凝固,周遭顿失任何声响,茫茫宇宙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呆坐在这亘古未变的风沙中,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插队在这么一个村庄,半夜跑到这戈壁荒漠里究竟有什么现实意义。

如果不是沙子被吸入喉咙剧烈咳嗽,估计我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了。天还没有完全亮,沙子也还没有全部落地。你甚至都能感觉得到那些沙粒,闪着寒光,带着恶意,成群结队,借助空气中最后的那一丝惯性往前滑行。当我猛地醒来,它们中的一些只好颓然坠地。四肢僵硬酸痛,嗓子眼里往外冒火,伸手一摸,水壶居然不见了。我被吓醒,三两下踢开覆盖了满身的沙子爬起来,浑身冷得发抖。不光水壶不见了,我爬上一座沙丘向四周望,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村子与民兵哨位,更无法确定我所处的位置。我甚至怀疑昨晚的这场沙尘暴卷走了周围的一切,村子、哨位,还有排长、二闺女和全体社员。以前听老乡讲过沙漠里迷路的事,今天却被我赶上了。阴云密布,心脏剧烈跳动,手抖得抓不住枪,又渴又饿……排长因为我没能强有力地遏制二闺女与战士私会大发雷霆,明确表示不许我扮演刁德一……我再一次惊醒,一脑门子的汗,进而感觉嗓子都被渴出了体外。躲在一棵梭梭草下休息的我总算看见了一只似狼似狗的活物。这东西看到我好像也是吃了一惊,眼睛湿漉漉地趴在不远处观察我下一步行动。听老乡讲过,每到大雪时节,沙漠里的狼群就会饿得全体出动,专门对付落单的人和病弱牛羊。有的时候,还会主动袭击村庄,只有开枪才能赶走。可我不知道这把新枪究竟出了什么毛病,硬是打不响。好在刺刀还没丢,它要敢胡来就捅。说来也奇怪,这东西趴在那里只是望着我,时不时耸起肩甩一甩身上的毛发。它的毛和沙子颜色接近,很长,梢部经常触到沙土与水,都结了疙瘩,一晃都能发出声音。它的眼神像小孩子,到后来竟放肆到直视我,轻轻吠两声,摇脑袋,爬到高处看着我。我半蹲状持枪接近时,它又继续往前,接着摇脑袋。这么搞了几次,我明白了——老乡讲过,沙漠里要信任动物,跟着它们就能找到水源——我也试着表示友好,给它丢了半块玉米面饼子,可这东西转着圈闻了闻,没动。不知不觉,风又开始刮。它的步伐加快,如果我累了拄着枪歇一下,它还有意见,大声催着,嘴角沫子都出来了。我没好气地咒骂道,你他妈以为你是地主吗?再催老子就起义,宰了你烤着吃。在风沙里跟着这东西跌跌撞撞跑了好久,地势慢慢高了,有的地方出现细小砾石的小山包。风虽然还刮着,沙子明显少了,脚底下有了坚实的感觉,仔细看,还会有风滚草过来过去。爬过几座小山,天色愈黑,那家伙不见了,也听不见它的叫声。我在两座小山包之间盘腿坐下来,喘着粗气学着它有气无力地胡乱嚎了几嗓子,打算点根烟。这两座山悄没声地被掀开两个大洞,后背被枪管顶住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饥渴导致的幻觉,看了一眼,继续忙着接那几个没舍得丢弃的烟蒂。一条手臂从背后伸出,迅速地拿走了我靠在膝盖上的枪。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颈部被重击,陷入无尽的黑暗。

 

我苏醒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事后才知道他叫老夹。当时我翻了个身向他要水喝,这人一脸惊恐撒丫子就跑,高喊着醒了醒了渐渐跑远。我被捆住无法动弹,一直等到脚步杂沓,涌过来一堆人。领头的一个老汉问我是什么人,我沉默,他们也沉默。直到有人过来解开绳子让我坐起来,才发现面对的是一群穿着我军制式服装但没有领章帽徽着装也是乱七八糟的人,有的还一脸凶相举着步枪。小屋角落有盏油灯,火苗随着众人的呼吸摇曳。一个女的递给我盛着凉水的缸子和一块压缩饼干,内心略微斗争了一下我就吃将起来。心想,管他是特务还是土匪,吃饱喝足了再和你们斗争。他们围了一圈研究我,窃窃私语;我也不客气,又吃又喝,还鼓着劲儿把肚子里酝酿了一天的凉气尽数排出,回声较响。

他们领头那个可能觉得这样一窝蜂地审不是个办法,轰走了其他人,只留下几个眉眼端正的继续审我。当他们得知我其实是一名迷路的人民公社民兵时,神情普遍放松下来,还给我卷烟抽。审问到最后,基本变成了我在做当前形势与任务的报告,激昂陈词,全面总结与回顾了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来,全国各条战线取得的成绩。与此同时,作为普通知青中逐步成长起来的毛主席的好战士,我叉着腰逐步展开。第一,我感觉这些人和外面的世界长期隔离,关注的还是土改啊剿匪啊反右啊那些事情,有文章可做;第二,作为一个贸然闯入者,我必须在战略上高度重视,战术上藐视对手,也就是说必须在气势上震慑他们——我介绍自己是某民兵连一排副排长——免得被动。看来我讲话的效果还不错,带头的那个老汉让老夹带我去别的地方休息,他们肯定要小范围议一议这个事情怎么处理。现在看来,村里人反映沙漠里有人夜里打信号弹这个事情根本没有引起组织上的重视。

老夹这个人有些神经质,口音带着南方味,皮肤和村里老社员一样,一口黄牙都快掉光了,眼睛一直不敢和我对视,显得想控制又控制不住,总是着急忙慌,抓耳挠鳃坐不住的样子。我故意不向他提问题,躺在地铺上回想着刁德一的唱词,不由得哼哼了几句。老夹主动凑到我跟前盘腿坐下,研究了半天我的解放鞋,然后夸我唱京剧很有一套。从这个由头开始,老夹一边揪铺草一边随地吐痰,把他们这伙人的情况基本兜了出来。他是从夹边沟农场跑出来的右派。饿的受不了啊,他说。也是在沙漠戈壁里乱跑乱撞,跟着牧民放过马,还去外蒙古贩过羊,后来在沙漠里遇到了这伙人,就一直跟着。和那些在夹边沟农场被饿死的兄弟相比,自己算好的,在这沙漠里头自由自在没人管束,外面太乱了。谈到这里,本来我是要展开批判的,但看在老夹自己不抽却为我卷烟的面子上,便忍住了。他说带头审我的那个是海连长,是这伙人的头头。以前在国民党军队里干过骑兵连长,队伍投诚之后上面要他带兵剿灭袍泽他受不了,便领了一帮手下策马沙漠戈壁,再也没回去。另外一个也管点事的叫老特务,没名没姓,神神道道,打猎卜卦都是一把好手。老特务经常一走就是好多天,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这伙人以前人挺多,放牧、种庄稼。后来好多人不知道得了一种怪病,吃不下饭,掉头发,全身烂,死了不少,都说跟西边沙漠里原子弹爆炸有关。海连长以前的勤务兵就是因为好奇跑去看,结果吐了好多天,半边脸都烂掉,死了。他们转移到这片区域也是因为这个事情。不久前,流动放牧的老哈萨一家发现这里有秘密工事,里面有食物、水,服装,还有枪支弹药,所以他们才搬到这边。按照海连长的计划,大家在这些洞子里补充休整一段时间,挨过冬天,看看种“撞田”那几个河南人有没有办法种上庄稼再做打算。老夹谈这些情况的时候还专门叮嘱我,一定要小心老特务,此人心狠手辣,据说谁要和他过不去就会下黑手,死了连尸体都找不见。带我来到这儿的那个东西还真是狼。只不过它还是狼崽子的时候,就被海连长以前的勤务兵抱来一直养着,估计它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成天在外面瞎逛,也没人管它。至于狼怎么会把我带到这里来,老夹也觉得不可思议。正聊着,悄悄进来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高个往墙边一蹲。这是我见到唯一一个在洞子里也戴棉帽子皮围脖的怪异男人。他在脸上堆笑的同时开了腔,同志啊同志,我们这里条件很一般,你就多担待。已经安排给你开小灶炒几个菜,晚上招待同志喝两杯,还请再给我们讲个话啊讲个话。说完,又像片沙枣树叶似地飘了出去。老夹半蹲着交替双脚蹭到门口左右张望,回头笑着摇摇头返回地铺,我俩异口同声:老特务。

借上厕所的机会,我走出了工事,在洞子外面呼吸到了新鲜干爽的空气。洞子里其他小房间里也蜷缩着一些人,大都萎靡不振。有男有女,还有羊羔,看见我咩咩叫。大多数人对我不理不睬,极个别胡子拉碴的居然怒目相对,我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老地主就是趁我提裤子之机接近,试图攀谈,被旁边蹲着的老夹赶走了。老夹指着那个一瘸一拐走开的老汉说,那是个老地主,前几年外头搞“四清”,他不积极配合,腿被打折,老家呆不下去了也跑进沙漠,跟着我们混。老地主念过书,念到迂腐,顶撞干部,才会被打断了腿。这个人啊,到现在还是那么迂,凡事都要套书里的话,谁都烦。果然,老地主独自一人费力地爬上小山包,蹲在顶上不知道看着什么,身影小小的。

回到洞子里才把我气坏了,翻遍了也没找到我那本红宝书。我提出要自己去每一个屋子搜,老夹为难地表示这样恐怕不好,没凭没据去搜别人,况且海连长手下那帮人别看岁数大,个个都不好惹,打起来我可能会很被动。再者说了,在这帮人眼里,一本书真算不得什么,当年他从夹边沟都没舍得换馒头带出来的几本书最后还不是都变成了卷烟纸。我反复解释红宝书对于一名革命战士的重要性,甚至拿武器和生命来打比方。老夹还是不理解,他毕竟离开毛主席的教导很长时间了。他请示了海连长,总算同意带着我到各处转转。这个工事的整体结构和我们训练时用的人防工事挂图差不多,钢筋混凝土构造,有大房子,有小房子,有拐角,有坡道。屋子里躺下蒙头睡的多,捉虱子织毛衣的也有。要不是老夹暗示,我还真看不出其中的几个居然是女人。海连长和老特务等人正在屋里围着木箱上的地图讨论着什么,见我过来,关上了门。还有一个屋子铁们上挂着锁,老夹说那是属于老特务的秘室,谁都不让进,海连长都很少进去过。他一般在那屋子里搞名堂,不吃不喝一呆就是好几天。我不信这个邪,急切地想在这个匪窝里开展阶级斗争,找到愿意起来革命的同志,揭开老特务大搞封建迷信欺骗群众的画皮。老夹从我的情绪里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切地提醒我要注意,一个是这里的年轻人都没见过世面傻里吧几靠不住,二是所有人只听海连长一个人的,胆敢造反,海连长会执行家法,往死里打。老哈萨的儿子不听话,丢下骆驼跑外面施工工地偷看人家女的洗澡被追着打,差点暴露了我们的牧场。海连长本来要枪毙这小子,大家都给说情,这才一顿鞭子打到睡了半年,腰到现在都直不起来。以前人多的时候热闹,心也齐。他回忆道,和西边沙漠里避难的其他队伍抢水源抢绿洲总能打赢。原子弹爆炸以后,其他的那些队伍再没见过,这边死人也死到士气低落,只好往东转移。老夹说,我也觉得原子弹爆炸之后傻了,脑子不够用。说着话,一把拽过狼顶住脑袋往上蹭,狼也配合,闭着眼睛很受用的样子。

吃晚饭的时候,果然发现海连长他们一伙人都用我那本红宝书卷烟抽,但已经吃了人家用猪肉罐头炒的热菜,喝了人家的马奶子酒,还能说什么呢。海连长从背后看像个青年那么挺拔,脸上却好像被轰过好几枪一样,近距离不敢多看。看来老夹的本事也不小嘛,佯装自己傻,和狼顶牛玩。其实他看似和我不经意聊着,早盘好了我的道,悄没声地掀掉了我那民兵连副排长的面纱。因此,海连长明显不像我刚来时那么谨慎,席间居高临下地问这问那,捋着山羊胡打酒嗝。新换的勤务兵看来还没有适应新岗位,笨手笨脚,老挨海连长的训。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问我,我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都是些报纸上文件上出现过的姓名。海连长兴奋起来,拍着老特务干瘦的肩膀,我没说错吧,要不进沙漠,老子现在也能上报纸了。老特务嘿嘿干笑,连忙举杯敬酒,还不忘眼角余光扫我一下。别看我光知道吃肉喝酒,其实我也在观察和思考。海连长怎么想的我看不出来,但老特务的心里绝对不会相信我仅仅是一名迷路的普通民兵。他言谈间流露出根本不信我能够顶着沙尘暴深入到沙漠如此深度,明着安排老夹不离我左右,暗地里不知道撒了多少流动哨,沿着我来的路侦察一遍都有可能。自称庄稼汉的河南人为什么不坐下一起吃喝,难道大半夜的戴着棉帽子背着枪出去种庄稼?老地主蹲在高处干什么?他在了望着什么?他刚才进来并不吃喝,只是和海连长咬耳朵又说明什么? 他们为什么一首接一首唱那种我听不懂的歌,老哈萨的俄语从哪里学的……热啊……狼也挤了过来,它凑过来张开了嘴……排长在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下吹响了冲锋号,同志们从沙漠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夏伯阳也挥着马刀……有一个人躺在沙漠里动弹不了,一群秃鹫围着他慢条斯理啄肉吃,那个人就是我……疼啊……想赶走它们却一点也没力气……这种疼痛感让我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张脏兮兮的脸,油灯在他脸上快速地变换着光影。他低头瞅着我,手指头短促地捅着我的胸部。强忍着头疼刚坐起来,我肚子里大量东西翻江倒海涌至喉咙,面前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所有秽物喷薄而出挂满了对方衣襟。见此情景,我只好无奈地咽下另一半再次躺倒,侧身假寐,不再言语。此人楞了半天,用我听不懂的话哇啦哇啦叫着跑开了。尽管装睡,但肚子里还是难受,被那些秽物的气味刺激,又有新的内容在酝酿在膨胀,我推开愣神的老夹爬起来就跑。

工事外面的空气干燥清冽,星星挂满了夜空。吐完干呕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沟里还有一个人影,从动静上判断,似乎也忙着呕吐。我觉得此人应该就是那个被我吐了一身的家伙,特惭愧地喂了一声,以拉他攀爬的方式示好。这是个相貌俊朗的小伙,如果再讲讲卫生剪剪头发就更好了。鉴于吐了人家一身,对他同样使用红宝书卷烟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并肩蹲着说话。小伙汉语不行,他说,你的,喝酒的量不行的说。我分辨这也要看具体情况,这两天没缓过劲肚子里没油水,拿不住酒。说话就说话,他这个动不动就拍一掌擂一拳的作风很要命,导致最后聊了些啥也胡里胡涂的。这就是老哈萨的儿子小哈萨。老夹这个人还真负责,我俩正聊着,他也打着哈欠跑出来毫不避人放了泡水,然后甩动。

第二天我坚决要求和小哈萨出去放羊骑马,海连长不批,让我不要着急回去,安心休息。我只好在老夹的带领下帮老地主他们擀毡。老夹鼓动我和老地主开展诗词背诵比赛,老地主还在摇头晃脑酝酿着,被我十来首毛主席诗词甩过去,老地主傻了。惹得老夹笑叉了气,扶着腰和那几个女的爬高爬低追打嬉戏。要不是心里有事,此情此景我再熟悉不过,早闹到一起了。一团烟尘打老远就紧随着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跳下了乐不可支的老特务。他大喊着甩掉棉袄,事情成了事情成了,红着脸顾不上擦汗扑入海连长怀里。他们笑着走进工事,好长时间了还不断传出老特务尖厉的笑声。整整一天,再也没有见过海连长和老特务。一直磨着海连长那把制式马刀的勤务兵说两人进了那间秘室一直到晚饭前就没出来过。其他劳作的人们欢声笑语看似轻松自在,晚上甚至加了菜,但我还是从老夹神经质的眼神当中察觉到了大事发生前的故作平静。他和老地主为今年的中秋节究竟过了没有再次发生争执,而且找来做饭的大师傅给帮着做个见证,赌注是一块砖茶。老哥几个絮絮叨叨聊着以前怎么过中秋,吃瓜果李桃,南北方过中秋的区别,拜月供品各有几款等等,听得我昏昏欲睡。小哈萨半夜才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老羊皮袄都没来得及脱就拉着我去他那屋子。真不讲卫生呀,我捂着鼻子批评他,他老爹肯定也不好意思,咳嗽了几声蒙着头继续装睡。小哈萨拉着我半躺在马驮子后面,仰脖喝了几口马奶子酒,把酒袋子扔给我自己叭嗒着嘴嚼风干肉。我们重点聊老特务的秘室。除了乱拍乱捣这些个毛病,我还发现小哈萨不知道控制自己,和对方近距离讲悄悄话的时候随便打酒嗝,这个也很要命。这时候,老夹摸黑进来找我,没小心踩到了睡梦中的老哈萨夫妻,被好一顿臭骂悻然而去。我俩躲在马驮子后面强忍着没笑出声,马奶子酒都洒了出来。我们一直等啊等,等到自己都睡过去又醒过来,这才走出屋子,慢慢接近了老特务的秘室。小哈萨从老皮袄里翻出几根细铁丝,三捣两捣弄开了锁,轻轻推开厚重的铁门,我紧靠在门边,都闻到了门拴上润滑油的味道。

秘室内有光。光源来自地中间一盏燃烧着的古色古香造型奇特的油灯,经过四面墙白色瓷砖的反射,光能转化为一定的热量,闻起来甜甜的味道。油灯的上方,凭空悬浮着一架一尺来长的三叉戟飞机模型,机身上写着256,一动不动。这几样东西,就是秘室的全部。地面铺的瓷砖已经有些残破,踩上去和沙粒摩擦造成的吱吱声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居然也有回声。我及时拽住了小哈萨试图抓住那架飞机的手臂,紧挨着他蹲下来研究这些东西。小哈萨真是闲不住,见我不让他动飞机,他就吹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一闪,飞机也跟着左右摇摆。他吹一下,飞机晃一下,似乎这架飞机真的在空中飞行,顺着气流寻找着平衡。可能是这间屋子空气粘稠缺氧,一进来就觉得大脑发木,蹲着研究了一会儿,反应都变得迟钝,愣愣地看着小哈萨一下下吹油灯玩。看来秘室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摆放着秘密电台、变天帐和联络图,这使我很失望,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秘室的门被悄悄推开,老夹裸身披着棉袄挤进来呆呆看着我们,他的两条腿实在瘦得可怜,都哆嗦了。忽然老夹一个急转身跑了出去,黑暗中传来撞击水泥墙面和倒地后又爬起来的声音。他凄厉地叫喊着,老特务,老特务,他们啊,出事了。还没等我们做出反应,杂沓的脚步声已逼近门口,海连长一把拉开铁门,原来他还在贴身内衣里别着一把手枪。老特务在海连长身后捂着胸口大张着嘴一言不发,秋裤上有好几个小洞。小哈萨下意识地想往墙角躲,没想到老羊皮袄的下摆扫到了那架三叉戟,飞机陡然升高接着一个俯冲,撞翻了油灯,引燃了自己。等小哈萨抢上前去扑火,飞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火光映红了屋子的所有地方,仰起头我才发现,屋顶正中央还贴了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照片。海连长顺手从勤务兵手里抽出马刀,劈头盖脸砍过来,连着剁碎了好几块墙上的瓷砖。火很快就熄灭了,一群人推推搡搡把我和小哈萨赶到了海连长的屋子,黑暗中我被看不见的拳头猛击面部,再看小哈萨,鼻眼歪斜红肿。老特务不知道对围过来参观秘室的其他人说着什么,煽乎得这帮人异常愤怒,纷纷冲过来拳打脚踢,就连老哈萨也骑到儿子脖子上左右开弓。很快,我就被打晕过去。

 

窗户纸上趴了只小虫,一束光从它旁边的破洞射进来。还没到烧炕的时节,被子里冷嗖嗖。按说这光景应该是队长吹哨子叫我们起床下地干活了,但宿舍里没一个人动弹,都挺着尸装睡。洗脸的时候我觉得脸上很疼,镜子里一照才发现颧骨上一道结了痂的疤,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阳光从镜子反射到脸上,显得伤疤红艳艳。我扭身拿烟,窗户纸上那只小虫不见了。场院里不像以往蹲满了上工的社员,零零散散有几个,无声无息头杵进裤裆晒着太阳。我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看着烟雾浓了淡了,被阳光撕裂,随风飘散。队里的会计腋下夹着几张报纸远远走过来,杨树轻轻晃着,远处雪山一条线,那条天天走的沙土路都快成白色的了。安排完农活之后,会计撵走了其他社员,把我拉进戏台角落的阴影里,歪着嘴乐个不停。他说,昨晚上队长被抓走那会儿就数你小子傻仗义,三番五次劝都劝不住,公安有枪哩,吃亏了吧?喝几杯马尿看把你能耐的。说完非要掰着我的脑袋看伤疤,交代我一定要去医务室打破伤风针。队长也真是,老党员了还这觉悟,二闺女自由恋爱就不能干涉,凭什么打人家战士,这不,破坏“三支两军”,问题很大嘛。他接着又谈了谈副队长能力如何不行,有占公家便宜行为,当一把手肯定没戏。这队上啊,没我这么个操心人还真不行。会计进而暗示我在这方面配合一下,以后记工分方面是吧?他嘿嘿笑着,是吧?还有个小道消息。他竖起食指朝空中戳了几下,副帅。然后贼兮兮地东张西望,坐飞机要跑,掉下来了摔死了。别乱传啊,高干们才刚刚传达。

这地方太凉,酒劲儿上了头,我扶住会计肩头俯身干呕不止。他巧妙地抽离肩膀,拍着我的后背。我蹲下继续干呕着,胃液顶上来哗哗流淌,洇湿了一大片沙土。一只小虫在泥水里翻滚,去摸时,又不见了。

 

 

 

 

 

2012816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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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离定语——读海杰《照镜子的人》
-  [我的 ]

  

/邴哲

 

中国人口基数大,这是一个事实。喜欢摄影的、从事摄影的,自然也就多,这同样是个事实。就像吃饭,不管吃出什么花样,厨子手艺如何精湛乃至辉煌璀灿,研究到最后,其功效无非填饱肚子而已。有时候也有人兴冲冲跑来问,摩拳擦掌,要上单反,咨询应该添置何种设备。我一般先劝其坐稳当,喝点茶,通过诸如为什么拍、拍什么和怎么拍之类交谈使其逐渐将心脏皱褶抚平,归于原位,谈话的重点也就很自然地转移到了茶。

很久以前在某个较有名头的摄影BBS里混过几天。本意是悄悄潜至水中,多听多看多学习,苦练摄影本领。结果时间一长就装不住了。装不住的原因有三:1、花鸟鱼虫忒多,比挂历都精美。2、下去采风聚会很热闹,有酒有肉,从来也不邀请默默潜水如我者。3、也有扛着反光板拍人像行为,基本拍美女。首先发布好看的,然后发布花絮片,无非腋毛露出之类窃窃私语。记得当时我就拍了桌子,拂袖而去,再也不和他们玩。其实在中国,搞摄影评论,大多数时候是在干着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读海杰《照镜子的人》一书,忽然想到这些事,不禁莞尔。

让摄影回到摄影。桑塔格说:摄影基本上是一种不干预的行为,类似于窥淫癖,缄默地、往往是明白地鼓励正在发生的事情继续下去的方式。落实到具体的操作中,见仁见智。海杰不失时机地提供了一整套操作性较强的类似于工作指南的文本,这是一件有意思、好玩和富有建设性的事情。谁说摄影不是一件极其主观的事情呢?比如在付羽的这篇访谈中,很自然地引出了观看摄影原作体会到的不同于网络、画册的震撼感,画面的光辉……“如果说把于摄影相关的东西都抽掉,那么它仅仅是一个象征,其他的什么都不是。”针对摄影家游莉的访谈文字量最少,但那里头有一种沉默背后的力量,如同剥离了定语之后的文字,只见冷静到悲悯的情怀。游莉说:“我着迷的是从单一的画面叙事中逃脱出的意义,它让更多的‘秩序’失去机会。”细心读去,作者在对当代中国16位摄影艺术家的访谈中或多或少地流露出自己的审美取向,尽管海杰自己始终在抑制,尽可能地站在职业标准的层面上来做这些事情。

与此同时,海杰也在向受众传递着一种更为美好的信息或曰正能量,也就是摄影家颜长江所言,在他不动声色的诱导下,摄影家们,这世界的伤感秃鹰,总会露出把握了某种秘密的幸福笑容。因此,期待着海杰继续把这件工作做下去,等下一本访谈录出版的时候,希望见到不太容易从手里滑落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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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墙(歌词)
-  [我的 ]

  

老墙

①我梦见在白云里飘,像风筝一样。

城市慢慢沉入梦乡,像老墙一样。

②空旷的野地里没有花,蜻蜓也没飞回来。

老墙映衬着灰色的天,向麦田细语。

③仰望无尽的夜空,复活的精灵。

老墙守护自由笑容,啊……

④尘埃里的寂寞月亮,姑娘的长发。

老墙的影子如此美丽,太阳它照常升起。

(副歌)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笼罩大地。

老墙拒绝温柔,我们也不是螺丝钉。

(口白)

那个时候的我们普遍佝偻着上身营养不良,

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仰着脑袋看老墙上的鸟,

几乎每天都要擦着谎言从老墙边上无言地走过,

煤灰玉米和高梁,还有暴力和革命的口号。

 

 



由  发表于 17:58:00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 辑 




堵车
-  [零售 ]

  

左堵右堵长途堵,天下谁人不识君。无论开车的,坐车的,哪个人不曾为堵车苦恼,哀愁,甚至开始怀疑人生。要知道堵车总是难免的,你又何必踢车砸窗。自从经历了北上广广大人民群众的堵车生活之后,感同身受,对咱这地方的堵车状况也就安之若泰,并以收听FM98.5轻声和之来舒缓情绪,轻松面对明天。

要说记忆中最恐怖的堵车,那是10来年前。半夜三更,和几个朋友去沙漠玩,车行至一峡谷内不动了。放眼看去,乌秧秧全是黑了车灯沉默不语的大小车辆,偶有一两颗光束或闪或灭穿梭其间,那是当地村子里的老乡打着小手电兜售开水方便面。或有那急性子,摔了车门在黑暗之中跳骂。空谷骂音,迎风即逝。分贝再高,胸腔再共鸣,在这样黑漆漆的大山里徒奈何哉?如此黑的黑夜里,除了默默地忍耐,什么也做不了。更远的远方,有车灯和车子一起过来,停车,猛吼几声,关灯,旋又寂静。上百个钢铁壳子里,关着多少颗渴望燃烧,渴望疾驰,渴望朝阳的灵魂啊。这次堵车,缘于一辆加长货车陷入深坑,导致车轴断裂。等我们睡眼惺忪打着车再次上路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关于堵车,其实也需要一个积极向上的态度。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被堵之后,首先要通过各种有效的信息来源迅速掌握被堵原因,不要轻易气馁懈怠。然后根据手头掌握的情况,客观地分析判断有无疏通可能,或者初步给出一个时间表,合理进行安排,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两手都要硬,还都要抓在手里。你比如前不久往西走的路上,就因为冰雪路滑、事故连连被堵在戈壁滩上一次。雪后初霁,神清气爽,刚被堵还真没觉得有什么。通过步行前往事故现场了解,只是在等吊车清障车来处理横亘路面的侧翻油罐车而已。有经验的大货司机“双抠”都已经打到5、6级了。因此锁了车门,拎着相机,翻越护栏,一头扎进了雪后斑驳的戈壁荒滩。先是狠狠拍了一些照片,然后清理了不断流淌的鼻水,和放羊老汉在背风低凹处烤火抽烟。你说你的,我聊我的。虽然有语言障碍,逻辑推演方面也存在一定问题,但谁能说这不是一次跨越式的谈话,尽管老汉聊到本地古迹时多次套用演义话本内容,张冠李戴。聊到正酣,斜眼余光扫到车流开始慢慢蠕动,遂一个鲤鱼打挺后接几个旋子,奔至路上,打火走人。动起来的时候,摇下车窗,向远处兀自眺望的老汉挥手致意,绝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是堵车后积极健康的一面。但谁都知道,咱们这个国家,就是有那么一些个别人,飞扬跋扈,不知自重。这里边不光有干部,还搀杂着一些据说很有钱满脸淌油的一些人,面目不清。就那上个月来说,被堵在湖北一个小县城的谷地里。起因是一辆加挂长车,不慎在转弯处半径过小,后车箱与反向的一辆高级轿车挂擦,致使对方倒车镜落地,车门上几道很深的划痕。本着事故发生后保留原始现场等待交警处理的原则,发生堵车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就在交警处理中,有一辆黑色轿车快速逆行,一直到现场才咔一声停车。本地司机介绍道,这是干部用车。后头坐的那位车都没下,半开窗轻声唤,唤来了值勤交警,咬了下耳朵。在此期间,给干部开车的驾驶员扫视了一遍周围其他司机,捂住一支鼻孔,动作夸张地擤出一些鼻涕甩弄,简直嚣张到产生美感。很快,交警给拉开警戒带,晃头示意干部车辆上便道,迅速通过,留下嘘声一片。



由  发表于 13:09:00 | 评论 (0) | 引用 (0) | 编 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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