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桌子的时候,手表不小心在桌面上划了一道。这条线轻灵美好,正好在一本摊开的刘天昭作品《出神》旁边。就在这时,想起了陈仲阳。
少时顽劣,伙着一帮子结拜兄弟们不但没给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添砖加瓦,反而让规规矩矩的老师家长们操碎了心。甚至发展到1983年暑假过后开学报到,班主任见我没事人般走进教室愣了片刻,正在宣讲的有关开学报到事项还是漏了其中几条。陈仲阳同学就是这学期到我班就读的。该同学其实高我们一级,因病休学一年,这时就与我们同学。陈同学终年苍白,不爱说话,走路较慢。不成型的小胡子也是有,背个书包也像我军战士,正经斜挎。别看他瘦弱苍白,一上了足球场就像换了个人,一招一式有扳有眼,把我们这些没技术只凭蛮力胡踢乱追的同学们纷纷惊到。他居然那时候就已经掌握了胸部停球,而且还能颠球。因为足球,慢慢就往一块儿靠拢,放学了也会自行车捎他一段,漫无边际且聊着。忽然有一天,因为写毛笔字算是正式接上了火,双方都有些吃惊。先是跑他家看毛笔字。他家里不光他爸写一点,墙上挂一点,柜子里很是有一些当时看不懂的好字。有的显得很陈旧,黄了都。他们家不光有毛笔字,书柜里满满当当,各种书。气质上感觉和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家里有明显区别。记得陈同学当时还向我展示了一架他自己收拾的盆景。有假山石,高矮各一。地面全部铺以绿藓,碎石错落,围一小湖。湖里小鱼游着,蓑笠老翁垂钓。山下另有一小亭,一儒生捧卷。当时我记得正好是傍晚,一缕残阳正好慢慢掠过他的书桌和这架盆景。也就在这一天,我头回见到了《芥子园画谱》,还有美术出版社的一摞画册。
陈同学追求艺术无可厚非,上课不专心听讲情理之中。但我们那个语文老师就偏和他过不去,课堂上为个把错别字较过几次劲之后,该老师更来劲了,赖在门口闲聊就是不进来上课,问是为何,她说那个人在教室我没法给同学们正常讲课。但见陈同学,不慌不忙,微笑起身,和同学告别,也和该老师颌首示意,缓缓离去。到现在我还是能体会到陈同学独自一人慢慢走过一间间响起读书声的教室,空旷高大的楼道里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吸声。那个语文老师如果不是有幸进入教师队伍,很有可能是菜市场称霸一方的泼妇头领。这一点,我和陈同学还是达成了共识。
从那以后,外出厮混的次数明显减少。连家里人都对我居然安坐书桌前看着书——尽管是小说之类闲书——感到不可思议。记得当时置办了一些水粉颜料调色板和素描纸,找谁要了个外出用的画夹,骑着车就上路了。我已经知道,陈同学有志美术事业,素描色彩同时上,国画篆刻写大字也是日常功课,外出写生更是不能缺少。因此,作为前少年宫暑假美术班学员的我更是不甘居人后,同去写生。经常去的一个地方离市区很远,要骑车在一条黄河峡谷里沿土路走好久。我们选的点在一家采石厂生活区的河边,安静,干净,还有一片不大的草坪。河对面的山坡上,有几间很小的房子,周围几棵杨树。我们就画那个。有时候火车会拉起条烟在对面跑,那个小院子影影绰绰有人影活动,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陈同学毕竟专业,现场指导也是有,对透视关系,构图,形的把握,色彩明暗的表现,也讲,毫无保留。等颜色干的过程中,面对这条无声流淌的大河,年轻人总觉得太静,金梭银梭交给你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这些不着四六的歌曲片段偶尔也会在写生现场向起来,一般都不长。太阳好的时候,光膀子躺在地上看近乎透明的天,碎石头硌着瘦脊梁疼。伙食基本上是一点面包,偶尔有瓶装汽水。画到下午,那些面包确实盯不住,胃都要饿抽抽了。由于缺乏必要的常识,我们在返程的路上奔袭农民箩卜地,一人干掉一根巨大的箩卜。可以想象,两个本就饥饿的青年,再吞下一根大箩卜是个什么感觉。快到家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要崩溃,实在踏不动自行车。
除了外出写生,我们有时候还会跑到本地工人俱乐部画速写。这里原属城隍庙,虽挂名工人俱乐部,但那里头几家茶馆三教九流,人头攒动,很少见有工人师傅俱乐,面目凶悍贼眉鼠眼者坐着喝茶谈笑者倒不少。这里有一间美工室,是陈同学姐夫的地盘。姐夫写庆祝又召开各种团结胜利大会的标语,画取得各种伟大胜利的宣传画,我们对着几个石膏像画素描,有时候也画水粉辣椒西红柿和陶罐。姐夫得空也讲,把我们的画挂起来一一讲。偶尔夸我两句感觉好,陈同学还有情绪,不给我借碳条使。这里有必要提一下陈同学的姐姐。以前见陈同学对学校门口小混混之间很低级的相互撕打很不以为然,个别体壮女同学见他面皮苍白个别也有动作不注意的,被他运用小擒拿手法灰飞烟灭。有一回跟外班踢球踢燥了,双方都要动起来。对方带头的和陈同学胸顶胸简单对峙片刻,果断提出撤,结果没打起来,对方不明就里的都还觉得悻悻然。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人家陈同学看似顶胸对峙,实则有名堂。这个名堂就来自于他姐姐在武术方面的调教。
兰州早年也有一些武术精英,分成若干个门派带徒授艺。陈同学姐姐即为其中一位名家弟子,打小就练。他姐姐也是美术出身,偶尔也会对提着画笔迷惘的我们指教一二,就是脾气不太好,批评起陈同学更是不分人前人后。陈同学也讲,姐姐功夫好,不光对他这样批评,你看我姐夫什么时候敢还过嘴。仔细观察,果然如此。
后来大家毕业,念书的上班的,都有事干。陈同学志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其他学校不考虑,所以就在家继续画。在画的同时,也经常向我推荐现代美术思潮、理论等。有的能看懂,有的估计他也看不懂,那么就一起喝点啤酒探讨一下。因为也没老师管了,他索性放开了让头发疯长,牛仔裤扎进高腰战靴里,腰里挎个随身听,摇滚乐里自行车踏得飞快。这都是他到北京参加过几次考前培训之后闹的,一时开风气之先。也就那个时候,他告诉我北京有个小伙叫崔健,背着电吉他唱摇滚乐,巨牛。也就这个阶段,被陈同学带着,我才知道本地古籍书店和外文书店的后面,都有一个不对外的秘密所在,那里头,古旧书籍,海外杂志画册,简直就是宝库。时光芿苒,好日子不在,我们也都慢慢变老。
前几年,忽然接到一个外地电话,那是另一个外地同学打来的,他让我听电话里还有谁。陈同学明显多喝了两杯,有点激动。他在外地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娶妻生子,有房有车,电话中多次提到一定要好好聚一下。
90年代初,台湾歌手王杰正式推出。第一次见王杰的招帖画,我便惊奇道,这世界上还有长像如此相近的人。其实,我说的是老同学陈仲阳。